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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瑟爾芬陛下,第三章:安息之森的魔女們 (1)

01 作為敵人以及朋友

在那之後,曼德爾與裘達斯一起進行了不少任務。起初雙方互看不順眼,隨著時經過終於慢慢地接納了對方。

這回,兩人被瑟爾芬喊到跟前。

「我有任務要交給你們。請到到安息之森尋找某個東西,順便確認一名少女的傳聞。」

曼德爾雙手抱胸,頗不愉快地皺眉。

「有說跟沒說一樣。難道除了地點之外,沒有更詳細的線索嗎?」

「那孩子被稱作安息之森的魔女,名字是伊文潔琳.克拉克。」

「還有呢?」

「去了就知道。如果可能的話,希望你們把那孩子帶回來。」

「那孩子是……」

「可能會見到,也可能沒有機會。」

曼德爾猜測這是跟挑選副王有關的內容,裘達斯也同意。於是,兩人神經兮兮地陷入備戰狀態,把這個任務放在第一優先,隔天立刻出發。


兩人來到傳聞附近的小村,在安息之森過夜。

「不知道瑟爾芬陛下想找的是什麼東西?」

「誰知道。」

跟在身後幾步的曼德爾回應,他的態度很悠哉,活像是來邊境旅遊。

「你知道些什麼吧?」

「她說安息之森是精靈棲息之地,我應該來看看。其他人倒是說了很奇怪的傳聞,就是那個護衛長。她說這裡經常孕育出精靈,日出女神的精靈……」曼德爾停頓了一下,「赫斯女神手下的精靈?叫做什麼……狄……」

「狄斯蘭斯?」

「好像是。」

「真的嗎?是狄斯蘭斯,不是琳雅或者雷曼達?」裘達斯的眼睛發光,看得曼德爾皺起眉頭,「我不知道。那很重要嗎?」

「你身為曼德爾.梅勒迪斯,居然什麼都不知道?」

「你懂,那你告訴我啊!」

曼德爾很不耐煩。他當然知道狄斯蘭斯,即便不過問,也不代表他對瑟爾芬的事情一無所知。

他不想問瑟爾芬,一點也不想去揭開明顯會滲血的傷口。那是一種默契,就像瑟爾芬不過問伊芙琳的事情一樣。

她看起來似乎已經完全恢復,但是那只是表面。曼德爾深知這一點,對於裘達斯的輕慢感到無可奈何。

其實裘達斯這種不鹹不淡的關懷無濟於事,他卻不能說出這點。


瑟爾芬被稱作風的精靈女王,看來從容又優雅。但凡事仍有例外,狄斯蘭斯是意外。只要提起跟精靈有關的事情,態度就會變得很微妙。

伊芙琳死後,她陪著曼德爾離開南都旅行一週,期間簡略提起她等待著的精靈。她說,那個精靈是日落女神赫斯的使者,是水精靈。

「在我放棄的時候,你來到我身邊了。但是,你卻是火屬性的召喚師。這就好像是,那個人想透過你說不想見我一樣。」那瞬間,瑟爾芬看起來像是受傷的小女孩。曼德爾微微一愣,聽見她用飽含痛苦的顫抖聲音說道:「如果可以的話,我好想、好想見他……」

那聲音聽起來太過痛苦,曼德爾不由得打斷她的回憶。

曼德爾害怕瑟爾芬失控的樣子。不如說,她可能失控的想像讓他害怕至極。

「我討厭下雪。」曼德爾咕噥著,「每次下雪都沒有好事。」

曼德爾不喜歡下雪,但是,下雪的時候並非完全沒有好事。他在降雪時得知自己被獻給瑟爾芬、弟弟的死,在降雪時為伊芙琳送終。

瑟爾芬聽到,卻笑了起來。

「曼德爾,你知道嗎?聽說,人類死去之後,靈魂會化為水,成為大地的一份子、成為雨水,所以,我很喜歡下雪、也喜歡下雨。」

曼德爾抬頭看她。那瞬間,好像在那張布滿皺紋的難看笑臉中看見了巧笑倩兮的少女。

「我只要想,死去的時候,我也能成為雨水。這樣的話,我就能夠回到他的身邊了。」

他被瑟爾芬的話深深震動著。

瑟爾芬用這樣的方式憑弔著愛人,期待著去世。那麼,我呢?我應該用什麼方式憑弔伊芙琳的死?他甚至還沒有弄清自己對伊芙琳的感受。是親情嗎?是愛情嗎?還是友情嗎?或者是因為全部都有呢?

他也沒有機會正式回應伊芙琳的情感,才執著於此也說不定。

曼德爾想要詢問,想說的話卻鯁在喉頭。

然後他終究沒有問。

他不願問出來。好像問了,就會碰到她最深的傷口。所以,他只是伸出手,猶豫了很久,還是輕拍了她的肩膀,說著「我明白」。

曼德爾覺得自己有點逾越,正後悔時,瑟爾芬握住他的手,唇畔漾出類似微笑的弧度。這裡並坐的不只是母親與兒子,而是兩個受傷的人。

「你這小鬼,真是可怕。」

「為什麼?」

「誰都不知道我想要什麼,你卻總是能說出我想聽的話啊!」

曼德爾低聲咕噥了幾句。

「你在說什麼?」

瑟爾芬仔細一聽,知道曼德爾說的居然是「你自己明明也是」的瞬間,笑了起來。曼德爾覺得那是他跟瑟爾芬的距離,同時也是兩人默契。

並非對瑟爾芬毫不關心,而是因為關心她才保持著距離。

回憶中斷,裘達斯帶著責難的視線看著他。

有一些傷口永遠好不了,即使幻想中也是好不了的膿瘡。

無法取代的人的死去,就像在胸口開了一個口。有一些東西從洞口流出,沒辦法填補。

更精確地說是不願意填補。

他們害怕著自己中有一天忘記對方,害怕自己終有一天失去對方也能夠好好地活著,他們害怕自己得到幸福。

——那就好像證明了對方也不過是可以取代的東西。

不希望內心的淨土被汙染,於是將記憶啊、情感啊,將這些只願作為祭品獻祭給愛人的物品、將那些不願與任何外人分享的感情與記憶,放在高聳的神廟之中不斷朝拜,在死者的骨骸中,用他們骨頭的碎片一再刺傷自己,以此讓傷口不再癒合。

曼德爾終於承認,有部分的自己,其實是不願意復原的。他知道自己受了傷,也知道閉口不談無助於治療,甚至很理智地明白自己還有幸福的可能。

瑟爾芬親自拒絕了那些可能性,若不是陷入絕望,也不會一時興起而接受像曼德爾這樣的孩子。

不知幸運或者不幸,他們在命運的捉弄下,終於有機會在對方身上看見自己執著於痛苦的模樣。那是同情、是憐憫更是理解,卻沒有誰更可憐,也不是誰施捨誰的。他們接受對方的憐憫,也將受傷的自己投射到對方身上。

不須言語,他們理解了彼此、看清自己被悲傷折磨的模樣。終於接受能被理解的之後,他們不去試探、不去詢問,只是聆聽。

瑟爾芬說,他能夠選擇成為萊茵斯、也能夠成為梅勒迪斯。

他現在什麼都不想,之所以如常進行任務,只是不希望瑟爾芬為他擔心。

他痛恨那些試著對他搭話的,更憎恨那些試著以擁抱安慰他的少女。痛恨著那些詢問他的人,因為這逼得他不得不向那些多餘的溫柔道謝。逼得他不得不說「我沒事」,逼得他一再想起自己的錯誤。

就像現在的裘達斯,那雙眼眸看起來是如此澄澈、毫無瑕疵,就像萬里無雲的天空,絲毫容不下一點黑暗、一點灰塵、一點曖昧。

「狄斯蘭斯是瑟爾芬陛下心愛的精靈,是水精靈。」裘達斯當然沒能看出曼德爾的輕蔑,兀自解釋著。他頓了頓,神情有些尷尬:「就是那個被奶奶害死的精靈。」

曼德爾很好奇,他卻不希望聽到瑟爾芬以外的人告訴他。

於是他別過頭,淡然地說:「我沒興趣。」

裘達斯被他的冷淡攻擊,一下子失了興致,默默的安靜下來。


終於入夜,兩人還是沒見到村人指稱的魔女。從表情看起來,他們對於「精靈」與「魔女」的傳聞均略有所知,卻不願多談。

除了任務不順利這點之外,曼德爾心似乎情很差。

裘達斯看著曼德爾的臉,總覺得算不上友善的表情,變得更不愉快。平時的態度大概是初雪,現在則是嚴冬等級。

「我哪裡做得不對嗎?」

營火之下,曼德爾抬起的臉龐上火焰跳耀。

他維持這樣的沉默,將手伸進火焰之中。那瞬間,裘達斯聽見了愉悅的笑聲。火焰的妖精圍繞著營火跳起舞。

曼德爾沉默地仰頭看著天空。

春季夜風的寒冷被完全驅散,裘達斯凝視曼德爾沒有表情的側臉。

明明擅長的是火焰屬性,經常穿著紅色披風傲慢地在戰場上,毫不避諱地宣示自己的存在感。對此,裘達斯感到羨慕又有些不以為然。羨慕著他作為召喚師的才能,同時也對他張揚的性格不以為然。

偏偏曼德爾做為召喚師,在大型征戰的隊伍中不可或缺。如果隊伍中的是魔法師,不但需要特意保護,還需要等待唱咒的時間。

可是曼德爾不一樣,他身手敏捷,幾乎不需要擔心魔力枯竭。

他在危急時刻甚至會單挑危險的魔物。

操作烈焰、升起殘暴的火焰牆壁吞噬敵人,曼德爾的背影不知道擄獲多少男男女女的芳心。說不羨慕是假的,但是,作為前鋒的裘達斯也同等重要。曼德爾投來寒冬般的視線,慢條斯理地倚在樹幹上。

「跟你無關。我是心情不好,但這不影響我的戰力。難道你是想挑剔我的表現嗎?」

「沒有那回事。我——」

「那就閉嘴,我沒有那種心情應付你。我很感謝你的關心,但是,我並不需要。」

裘達斯一愣,沒料到曼德爾居然這麼直接。

曼德爾基本上很好相處、脾氣也不錯、更是個不錯的冒險同伴。

他偶爾會露出這種拒絕所有人的態度。就像裘達斯問過他紅燈街的事情,曼德爾回答說「不需要去了」。他只是說了「太好了」,卻沒想到曼德爾卻不高興,問他原因,並不解釋就離開,在那之後也不太搭理他。

裘達斯並不遲鈍,他也知道曼德爾並不需要他的關心,卻還是說。

「如果你真的想要找人說話,我隨時等你。」

曼德爾垂頭,讓火焰妖精沿著跳躍的火焰爬上他的手心。

最後,裘達斯嘆息著離開前,聽見曼德爾小聲地說了「謝謝」。

即便他道了謝,卻是絕對不會對他說。

雖然受到相同的教養,在不同領域有同樣卓越的天賦,裘達斯還是感覺自己跟曼德爾有根本上的不同。

從初次合作他揮刀的那份狠勁、獨自挑起危機的那種決絕,就可以看出他是相當獨立的那種類型。不,用獨立來說可能不太正確……曼德爾的態度跟傲慢的英雄主義有些不同,因為他不相信同伴,也不需要同伴,所以他才選擇獨自面對。

那樣的態度,就好像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他的背影好像會說話。

那影子說著,「我不需要你」。

裘達斯皺著眉頭,假裝沒有看懂他不斷傳達的訊息。

有幾次嘗試、就有幾次拒絕,兩年來他們很熟悉,卻一點也不親近。

大家都以為曼德爾跟他很近,但是,這肯定是個誤會。

他對這樣的曼德爾既羨慕又嫉妒,內心深處甚至有些憎恨。裘達斯曾經是視線的中心,不論是布莉姬特或者是其他人都期待著他的未來。

然而,這個位置被輕浮又不自愛的人取代了——這樣評價曼德爾也許不太公平,但是,身為王族後代的驕傲。就像曼德爾對裘達斯執著的禮儀不以為然一樣,裘達斯不喜歡曼德爾這種市井氣息濃厚的人。

他做什麼好像都很輕鬆,幾乎不需要付出努力。

包含跟冒險團的其他人搭話、讓人信賴以及……曼德爾深受瑟爾芬的寵愛,卻總是用「老太婆」稱呼她。不管糾正幾次,依舊不改那種輕佻的態度。

即便不想承認,裘達斯也同意,比起他,漫不經心、自戀又自我中心的曼德爾更受到冒險者公會、甚至騎士團同袍的歡迎。

隨著看不見的距離增加,內心的焦躁也逐漸浮現,不再從容。

好像有什麼黑暗的東西從濃重的陰暗中湧現,他只有將內心醜惡的壓在箱子深處,假裝沒有察覺。

他對居然嫉妒又憎恨的自己感到失望。對於擅自認定曼德爾沒有努力,已讓自己感覺好受一些的的自己絕望至極。

裘達斯討厭自己沒有容納曼德爾的心胸,討厭表面上說關心他卻曾暗自詛咒的自己。能夠怪罪誰呢?怪罪誰好呢?這麼可悲這麼渺小的我……

在裘達斯被嫉妒吞噬理智之前,他逼迫自己暫時不去思考。他不希望自己變得更卑劣、更可悲了。自內心深處發出的絕望哭喊……他無能為力,也只有視若無睹。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對自己說,說著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謊言。

期盼著透過重複謊言,讓謊言終於成真。
冒險者 冒險者2 修龍

Photo by Despina Galani on Unsplash

#冒險者  #冒險者2  #修龍 
分類:藝文

偶爾畫畫寫文看看動畫。Plurk:https://www.plurk.com/ChantMo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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