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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險者1 / 第四話,迷信的某人與某人的迷信


克洛托陷入了憂鬱。
經過一連串巧合到令人咋舌的慘劇:比方說重製的身分證明被執行官弄丟、踩到水溝裡面差點滑倒等等,如推骨牌那樣──導致克洛托的鬱悶再度加劇。克洛托無法克制地想起曼德爾凝重的表情。
「也許他們會趁機向人類復仇。」
──曼德爾的聲音言猶在耳。
如果真要復仇?能夠克制嗎?克洛托思索著,也許可以找曼德爾或者店長問看看。
「克洛托,你要去哪裡?」
是童年的友人科恩,他穿著「鍛冶店索諾索諾」的制服,跑上路拉住他。
「你已經從這邊走過第三次啦!」他注意到狄蘭,「這孩子是誰啊?」
「這說來話長啊……」
於是,克洛托受科恩邀請,進去索諾索諾與店員們共進晚餐。他將早上以來的悲慘的遭遇和盤托出,鍛造師們同情中,七嘴八舌地開始討論,幾個好心的人拍著克洛托的肩膀安慰。
科恩一臉嚴肅地盯著克洛托。「你要不要去神殿看看?」
「去神殿做什麼?」
「做什麼?當然是除咒!」科恩叉子指著克洛托的鼻子,「我敢說,你肯定是被奇怪的東西詛咒了!」
科恩的話與曼德爾所說的不謀而合,克洛托不禁停下腳步,
「奇怪的東西?」
一陣令人難忍的緘默。
「克洛托,你是召喚師啊。」
「然後呢?」
科恩湊到克洛托耳邊,雖然刻意壓低聲音,嗓門依舊不小:「也許你被精靈的怨念詛咒了!」
克洛托秒答:「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我可是好心提醒你耶!」科恩簡直快跳起來,「死人都可以復活了,區區詛咒又算什麼?」
「……好像有點道理。」
「當然有道理,諾娜女神的話怎麼會沒道理!克洛托你這個瀆神者!」科恩幾乎掏出胸口的護身符,「來,這個拿去。就當我送給你。有這個,就沒問題了!」
結果只是想傳教!
克洛托面帶懷疑地捏著那個護身符,擺了擺手。
「喂喂、你那什麼表情?我可是好心把這東西送給你。」
「我又不是第一次收到,從不見你這護身符有什麼效果。」
克洛托拉出一條項鍊,與護身符上畫著相同的紋路,那是諾娜女神的項鍊。
「如果這有用的話,我就不會被詛咒了吧?」
科恩一臉尷尬,他轉向狄蘭:「既然這樣的話……那就送給這孩子吧!」他搶過克洛托手上的護身符,想要給狄蘭帶上。
狄蘭皺著眉頭,用力拍開了科恩的手,斜眼瞪著他。
「別碰我。」
科恩的笑臉僵在臉上,悻悻然退後。「不碰就算了,這麼兇做什麼?老子欠你啊!」
狄蘭扔給他滿是敵意的眼神,扭頭走開了。
科恩突然神色凝重地湊過來,「克洛托,那東西好像很討厭女神的護符?」
「只是討厭你吧?」克洛托不以為意。
「是嗎?」科恩狐疑地壓低聲音,將護身符塞給克洛托:「克洛托,帶著這個。你今天就信我一次,跟我去一趟神殿。」
克洛托不再那麼肯定。
「沒必要吧?」
「嘖!你就是說不聽。」科恩啐了一口,「克洛托,你還記得你是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運氣這麼差?」
克洛托發出慘笑。「出生的時候。」
「好像也沒錯……等等,不是啦!我不是問這個,你給我仔細想想!」科恩指著克洛托的鼻子,神情激動:「聽好了,老子是當你朋友才這麼說!我是說,你不覺得自從你帶回精靈以後,運氣變得更差?」
「好像是。」
科恩罕見地嚴肅,壓低聲音,「說真的,克洛托,你要不要試試?就當成老子我迷信就好,碰碰運氣沒有壞處。」
「如果真是精靈的問題,應該找召喚師解決吧!」
「喂喂,給我再考慮一下啊!」科恩決定使出殺手鐧,「克洛托,確定所屬精靈的屬性,對你沒有壞處。鋼鐵城堡也許會派召喚師共同研究。」
「拜託,找神殿鑑定費很貴耶!他怎麼看都是──」
克洛托想起昨日狄蘭鎮住劍靈這件事,又想起曼德爾的警告,突然不再確信。
「對,好像怪怪的。」
「那邊的研究經費是每年四千金幣起跳。」
克洛托猛然抬起頭,雙眼發亮。
「科恩,我應該去哪裡鑑定精靈?」
科恩露出壯士斷腕的表情,拍著克洛托:「好吧!別說老子不挺你。吃完飯我帶你一起去!」
克洛托豎起拇指。
「這件事情得先瞞著你那個精靈,知道嗎?」
克洛托心神領會地點頭。
兩人回到店內,狼吞虎嚥地將盤內食物掃入胃中,狄蘭百無聊賴地盯著克洛托,看得克洛托一陣心虛,迅速移開視線。
酒足飯飽並稍事休息後,克洛托一行人前往神殿。
科恩所說的神殿就佇立在主城外不遠的森林。
說是神殿,更像是祭壇。
神殿外頭有個小型廣場,佇立著日落女神赫斯與晨曦女神諾娜的神像,穿越神像抵達主殿,他們在諾娜的神殿內找到了正在祈禱的司祭。司祭是個笑容令人聯想到弦月的矮胖女性,身穿繪畫著諾娜符文的祭袍,白髮整齊地紮在身側。
科恩將事情簡單說過一遍,因為狄蘭在身邊,只說了「想要祈求好運,去除詛咒」──眼神意有所指地往狄蘭那邊看。
司祭點著頭,耐心地將他們的話聽完。她將視線移到狄蘭身上,快速收回。
「是這孩子嗎?」
狄蘭沒搞懂狀況,困惑地看著克洛托。
克洛托本來想握住他的手,卻在碰到他之前停頓。看著那雙眼睛,罪惡感湧上心頭。他垂頭不願意看,聲音陡然降低:「是的。」
司祭對狄蘭伸出手,他卻只是凝視著克洛托,「要做什麼?」
「來,手給我吧!」司祭的語調放緩,耐心地維持伸手的動作。
克洛托對狄蘭點點頭,「別擔心,沒事的。我只是有點事情想確認。」
狄蘭點點頭,毫不抵抗地將手遞給司祭。
司祭閉上眼睛,口中呢喃著咒文。雖然不明顯,依舊能夠看見她身上泛著不同色澤的光芒,應該是不同的元素。各色元素藉著連接的手傳入掌心,狄蘭發出細微的悶哼。
「結果如何?」
「孩子,您知道些什麼?」司祭笑容和煦。
這傢伙是什麼東西?
曼德爾說黑夜精靈會對人類有怨恨,我真的被詛咒了嗎?
想問的問題太多,克洛托問不出口,只好找個中性的問題。
「他是什麼樣的精靈?」
「這孩子屬於黑夜,是受到世界與夜晚眷顧的孩子。」司祭莊嚴的聲音猶如神諭,充滿說服力。她轉向克洛托,語帶憐惜:「有勞你了。」
「什麼意思?你是說──」
「是的,如你所想,他是日落女神赫斯的眷屬。這孩子有很好的元素親和性,但是……這孩子跟梅勒迪斯的忘卻不一樣。雖然沒有記憶也不穩定,但可塑性高。如果看了契文,應該會更清楚他的特質。」
克洛托腦袋空白。
祭司的聲音依舊繼續,說著黑夜精靈很少見,月圓時能力最強,需要用對待孩子般的細心照顧。精靈本身並沒有善惡之分,就跟武器一樣,可用於守護人也可以傷人。在善惡觀未建立之前請務必讓他朝著善的方向……
克洛托只聽進一半。
克洛托想起曼德爾的話。他說,有無能奈應該由精靈決定。
思緒一片混亂。腦內浮現出曼德爾半強迫讓他看的書,裡頭似乎有個章節跟精靈的性格訓練有關。
這樣下去絕對不行,應該要回去查書了?
克洛托握住司祭的手。
「我應該怎麼做?」
司祭的嘴角抽動,「比方說,先放開我的手。」
克洛托尷尬放手,惹來科恩一陣嘲笑。
「黑夜精靈相當少見,可以的話,還是僅見陛下,讓她安排一切更為妥當。至於那些莫須有的傳聞,請別太在意。」
「才不是莫須有!」忍耐已久的科恩終於爆發,他指著狄蘭的鼻頭:「這傢伙跟上克洛托以後,他的運氣就變得更差了!」
狄蘭楞楞地睜大眼睛。
「絕對不會有這種事。」司祭笑容盡失,露出怒意,「不論赫斯女神或者諾娜女神都是愛著我等人類的,所以他們才派遣眷屬來到人界,維持世界的循環。不論白日或者夜晚,都是循環的一部分,缺一不可。」
科恩不甘願地閉上嘴巴,滿臉不服氣。
「你看!祭司大人都這麼說了,你──」
克洛托如釋重負,轉頭卻沒看見科恩。只見他站在十公尺外,與克洛托拉開距離。
「……你在幹嘛?」
「自保。」
克洛托作勢要碰科恩,他竟退後好幾步,口裡喊著「不要過來」,就這樣摔下祭壇的階梯。克洛托想扶他,科恩卻搖著手,連忙說不必。
克洛托終於放棄,回頭找狄蘭。
深色眼眸的精靈站在階梯頂端,蹲著往下看──那張端無暇的面容冷酷、毫無表情。很像人類但並不是人類,就像製作精良的人偶令人感到恐懼那樣。
科恩瑟縮著避開。
聽見克洛托格外爽朗的聲音:「來,狄蘭,我們回家啦!」
「好。」
精靈說著,從樓梯往下跳,輕盈地落在克洛托身邊。
科恩望著兩人並肩離去的背影。
他想起精靈那張冷漠地近似冷酷的表情,突然渾身顫慄,忍不住喊道:「克洛托!」
「怎麼了?屁股痛嗎?」
「才不是!我是說……」
看見狄蘭的表情,想說的話哽在喉嚨,說不出口。
「克洛托,萬事小心。」
克洛托先是一愣,背對著夕陽對他露出潔白的牙齒。與夕陽同色的紅髮隨風飄揚,「謝啦!我會的,你自己也小心。」
這次,科恩沒有跟上去。
狄蘭與克洛托並肩行走。
克洛托不說話、也不哼歌,似乎在想些什麼。
他感覺得到,克洛托對他有些疑惑。對自己的能力,也對狄蘭的存在。他本以為展現能力可以讓克洛托高興,但似乎越來越困擾?
狄蘭歪著頭思考著,很慢地想起了那個詞。
是「懷疑」。
字典內說,那種情感叫做懷疑。
他認為曼德爾更能發揮自己的能力,這想法讓狄蘭很不高興——實際上,他並不討厭曼德爾。但是,認為精靈應該跟隨強者只是人類的自以為是。精靈向來不是為了提供幫助而在人們面前現身,純粹只是因為喜歡所以那麼做而已。
狄蘭在內心思考著人類的話應該怎麼說,慢下腳步。
看著克洛托的背影,一種令人討厭的感受湧上來。就像那些召喚師想要用人類的財務評量他的價值的時候一樣,與開心相反的情感。
他覺得非常不高興。
「你害怕嗎?」
狄蘭在克洛托的神情中看見一閃而逝的困惑,雖然他試圖遮掩,但做得不好。不,不如說──他做得糟透了。狄蘭問:
「你想相信我嗎?」
「那當然。」
「那就把你的背後交給我。我會是超越人類的父母、伴侶,是你最能信賴的盟友。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情。」
「任何……事情?」
「任何事情,只要你想。」
克洛托深受震撼,好陣子說不出話。「為我……嗎?」
「你是很爛,但我不介意,這是我的選擇!」
克洛托愣住了,他看起來又高興又困惑。
「你不覺得曼德爾更好嗎?」
「那當然。但是,我比較喜歡你。而且你只有我一個,曼德爾有很多精靈。我才不要呢!」
克洛托一愣,然後笑了。
「真有說服力。」
看見他的笑容果然還是很棒的事情。
狄蘭也跟著他一起笑了。
離開神殿後,克洛托去了「冒險者公會」的房子,領了一堆東西。他要狄蘭留在原地等待,沒多久,帶來雙馬的貨車。
克洛托喊狄蘭上車:「上來吧!」
「要做什麼?」
「把這些東西送到關口去,大概要跑個四、五趟。」
克洛托說著,開始搬運貨物。待運送的物資堆積成一座小山,就算塞滿車廂也帶不了多少。狄蘭小跑步跟了上去,「我也要幫忙。」
「幫我把東西搬到馬車上。」克洛托說。
狄蘭試著抬起幾箱貨物。
那些東西並不重,只是有點多。他學著克洛托徒手搬運,一邊覺得奇怪。為什麼不用魔法呢?
狄蘭用魔法疊了四、五個箱子,學著他用手抬起貨物,想把遞給克洛托。
「來。」
「謝謝──哇!」克洛托轉過頭,嘴巴張得很大:「你這真是……你力氣真大,外表完全看不出來!」
克洛托看了看手上的三個箱子,又看看狄蘭的五個箱子。
「麻煩你幫我放在馬車上。」
狄蘭請求風的精靈替他將貨物搬上貨車。
克洛托抹汗時,眼角餘光發現了那些物資飛了起來──穩穩地落在馬車上。他的嘴巴發出奇怪的聲音:「嗚哇啊啊!」
他看見狄蘭正揮舞著手指示精靈,用揀金幣般的神速衝過來,「狄蘭,你好厲害啊!」
「我一次就可以搬完。」
「真的可以嗎?」
「我可以請朋友們幫忙。」
克洛托的眼睛亮了起來,這表情就是對他最大的讚美。
「那就交給我吧!」
在狄蘭的幫助下,預計兩小時完成的搬運任務,用四分之一的時間完成。
克洛托帶著狄蘭以及漂浮的物資到達倉庫的時候,滿頭灰髮的巡守驚訝地衝出木屋,看著漂浮的物資,驚愕不已。
「哇,這真是驚人!這孩子是……」
「我的夥伴,是精靈。」
克洛托在巡守的熱情邀請下,決定留下來用餐,並與巡守們約定了偶爾替他們完成補給任務。
酒酣耳熱之際,赫斯女神揭開她的披風,將溫暖的日光慢慢蓋上星光的帷幕。
──夜晚伴隨危機到來。
數十隻水狼包圍倉庫,狄蘭本來只是協助,最後卻意外輕鬆打退了魔物。
克洛托與狄蘭被視為英雄,受到熱烈歡迎。
他跟巡守們坐在一起開心地唱著歌、比賽喝酒。沒多久,臉變得很紅,簡直就像小孩子一樣,說著聽不懂的話、搖搖晃晃地走。
「哈哈哈!這樣就醉啦?」年輕的巡守拍了拍克洛托的臉頰。
「我沒……沒有醉……」
克洛托不斷咕噥著同樣的話,發出怪聲。
「這該怎麼辦呢?」巡守轉向狄蘭,「你能夠帶他回去嗎?」
狄蘭點點頭。他困惑地看著暈頭轉向的克洛托,覺得好笑地發出笑聲。
「好孩子!這路上偶爾有些強盜,但對你來說應該不算危險。我可以把克洛托交給你嗎?」
「可以,因為我很強。」
這話可逗樂了他,巡守發出爽朗的笑聲,「是啊,我看得出來!雖然你的主人不知道,但大爺我的眼睛是雪亮的。」
「我不是第一次看見精靈幫忙,但是,能夠一次將整週的物資抬來的精靈……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因為我跟他們不一樣。」狄蘭說。
巡守拿著個東西,吸了一口氣,吐出煙霧。
「請你好好保護他,別讓他受傷了。」
「不需要你說,我也會做到。」
「哈哈哈!對外人就是這種態度啊?」巡守微楞後大笑:「如果走小道,很有可能碰上那些盜賊。如果能夠活捉盜賊,可以拿到有很多獎勵。要不要試試?」
「獎……勵……?」沒聽過的詞。
狄蘭困惑地重述這個詞,打算翻字典時,那名巡守說道:「就是這個。」
男子掏出一枚金幣,彈了起來。他將金幣放在手心,湊到狄蘭面前:「這東西就是金幣。」
「我知道這個,這是克洛托最喜歡的東西。」
「如果活捉盜賊,可以拿到一大筆獎金。」
狄蘭有點動搖,如果這麼做,克洛托會高興嗎?他試著問克洛托,卻沒有得到回答。狄蘭只好將喝得爛醉的克洛托扛在肩膀上,準備離開。
他突然想起什麼,停下腳步。
「為什麼你不自己去?」
「因為我是人類啊!」巡守爽朗地笑了。
不知何故,狄蘭卻感到有些不安。揹著克洛托離開時,聽見幾個巡守壓抑的討論聲:「你看見了嗎?那個看起來像小孩的精靈。」
「我從沒看過這麼強悍的精靈!」
「那傢伙……不,那東西……」那聲音甚至明顯地發抖,他吞了口口水,「是怪物啊!」
那聲音急切道:「我們真的要跟那東西合作嗎?我是說──」
「那當然。」聲音沉穩的男子說道。狄蘭認出是對他們態度親切的巡守。「因為,只有怪物能夠勝過怪物。」
狄蘭同意他的意見,只是對他們的評價有些不滿。
怪物……原來人類這麼弱嗎?雖然一直能夠感覺到不大友善的視線,但是因為對克洛托與曼德爾的好感,狄蘭想要相信人類。
他感受到巡守們試圖掩蓋在笑臉下的東西。
──那是畏懼、害怕、崇拜與恐怖。
我被討厭了啊。
狄蘭毫不意外地想。這是他關於從人類身上感受到的。
──人類,真是種喜歡說謊的東西。
本來應該習慣了,卻感到內心堵堵的。
滿天星辰襯托令人愉悅的美麗滿月。
狄蘭試著身握緊雙手,忍不住微笑──這感覺真好,全身上下充滿力量。突然,有個詞打斷他的思考。
「怪物」。
巡守喊他的語調言猶在耳。狄蘭想著巡守說過的話,細細地品味。從男子的惡意中,他知道那不是好的形容。
怪物是指奇形怪狀的妖魔,狄蘭望著水池內自己的倒影。
我是怪物嗎?
狄蘭慢慢想起一些小事。
他並不是初生的精靈,他知道這裡是曾經的自己消亡之地,有著令人舒適的氣味。除此之外,什麼也記不得,只有瑣碎的片段。
好像曾經跟什麼人並肩在林內散步,那天一樣是滿月。
但那是誰呢?
那是長髮曳地的人類。沒來由地,狄蘭確信那是人類。但為什麼呢?
好像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狄蘭放慢腳步,呼吸夜間森林迷人的空氣。再沒多久,就要回到那裡了。
克洛托喜歡的地方。他習慣的地方。他居住的地方。
還有,令人喘不過氣的,水分稀薄的地方。
狄蘭不喜歡人類,但他喜歡克洛托,他不討厭曼德爾。他不能確定克洛托跟自己一樣。他站在森林間,慢慢停下腳步,陷入沉思。
也許就這樣回到森林也好?這樣就不用碰到克洛托跟曼德爾以外的人類了。
不過,克洛托應該會生氣吧。
突然間,他感受到奇怪的氛圍──
整個森林因為這些「存在」而震動。
不是魔狼、甚至不是熊,也不是精靈。那東西用類似自然氣息的東西把自己包在裡面,試圖將自己藏在森林之中。
他本來是成功的──除卻那個味道。
狄蘭轉過頭,直視著樹林的暗影。
那個是個人類。
對方更靠近了,那種味道變得太明顯,狄蘭忍不住皺眉頭。他想起來了──那是人類的血腥味。
雖然極淡,卻無法洗去。那是活在刀口上的人特有的味道。
對方站在距離他們三步距離,卻始終不靠近。
「你們不過來嗎?」
陰影中走出一個人類男性,他穿著緊身黑衣,頭髮半白半黑,用半張黑布遮住面容,看不清他的五官。斑駁樹影下,男子臉上傷疤依稀可見。
「有事嗎?」
但他們並沒有回答。除了他之外,還有好幾個穿著黑衣服的人類現身。他們包圍住狄蘭,慢慢靠近。
他們刻意壓抑的氣息從四面八方過來。
驚人的殺氣迎面而來。
──克洛托依舊毫無感覺地呼呼大睡。
權衡得失後,狄蘭放棄叫他起床的主意。
為首的殺手走過來,對狄蘭微微點頭:「您是精靈狄斯蘭斯嗎?」
狄蘭上下打量他們。
對手大約四、五個人,每個人身上都有令人討厭的味道,不好處理。特別是眼前這個,特別擅長殺人──那種血的味道簡直令人噁心至極。
「我是。」
「請您跟我走。」男子對狄蘭垂下頭,語調帶點卑微。
「你們是誰?」
男子搖頭,表示不能回答。狄蘭道:「我不要。」
「既然這樣,我只有失禮了。」
男子語調恭謹地點頭,眼角看見發亮的短匕首閃著寒光,短匕在空中畫出危險的弧線。強殺氣產生的威壓令狄蘭後退幾步。
要帶著逃跑太難了,只有應戰。
此念一出,狄蘭虛抓一下,從空中帶出他的武器──一本散發寒氣的書。書皮與書頁均為冰制,散發出刺骨冷風。
狄蘭輕揚起手指。
以兩人為中心,腳底下冒出冰冷寒氣,凜冽的冰往四周迅速擴散,四周下起雨。那雨水在空中凝結,成為細針從天而降。高數公尺的冰鏡從四面八方升起,成為屏障,徹底阻擋了殺手的攻勢。
狄蘭放下克洛托,終於有觀察形勢的從容。
一開始他確實感到緊張,也沒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可是現在不同了,魔法以及元素都在他的掌握下。
看起來對方是敵人,就算受傷也無所謂。
……試試看嗎?
狄蘭隔著冰鏡,提出邀請:「跟我一起玩吧?」
「那麼就得罪了。」
男子用祈禱般的舉起匕首,唱咒的同時,劍身燃起綠色火焰,他用帶著詭異火焰的匕首在冰壁一劃──堅硬的冰柱瞬間被劃開一個口!
短暫驚愕後,狄蘭笑了:「我不會輸給你的!」
狄蘭知道,他只要不斷補強缺口,敵人總會把魔力消耗光──這是精靈與人類最大的差別。不論是怎樣的魔法師,都不可能與精靈打持久戰。
狄蘭可以這麼做,安全起見,他應該有點耐心,慢慢等待。
他在黑衣人外頭築起更厚的冰牆,將五個殺手困於他組成的冰晶建築中。
黑衣人首領神色微變,手上動作加快,卻比不上狄蘭填補的速度。然後,包圍著狄蘭的冰壁變得更為堅韌,難以破壞。
眼看魔力就要用盡,黑白髮的殺手額頭沁出冷汗。幾個起越,狄蘭輕盈坐上冰柱頂端,俯視著殺手們。
「我改變主意了。」
狄蘭顯得特別高興。
保護克洛托的冰鏡慢慢增厚,將他認定的主人安全地守護著。
「如果你們贏了,我就跟你們走。怎麼樣?」
殺手的眼中重新燃起鬥志。
他感覺得到,滿月下,魔力在蠢動著。
狄蘭揚起手──
克洛托悠悠醒轉。
「這、這是……」
克洛托驚覺置身於巨大的冰鏡之中。
滿月穿過透明冰壁,在半透明的冰雪宮殿投下冷光,四名黑衣的男子飄在空中。冰雪交錯著緩緩降下,落在地上,積起淺層的雪。
這真是美麗的畫面,彷彿夢境中的場景。
不,並不是漂浮著──
無數冰柱精準地穿透他們的四肢。
不,並沒有穿過。冰柱確實封住了他們的行動,卻沒有讓他們受傷。
他們恐懼的表情望著克洛托眼前的狄蘭。無比驚恐、畏懼,那樣的目光看著眼前──在這個冰晶祭壇,有個嬌小的身影站在他們面前。
波浪狀頭髮隨風飄揚,令人聯想到溫柔的海水,或者更寒冷的東西。
那是狄蘭!
狄蘭臉上、身上帶著少許血跡,卻用不像受傷的速度走過來。
「你醒啦?」
克洛托擰著自己的臉,這才愕然發現這不是做夢。
「你沒事吧?」
「沒關係,那不是我的血。」
夠過冰鏡,狄蘭的聲音淡然地令人膽寒。
「他們死了嗎?」
是因為站在冰陣之中嗎?克洛托發現自己的聲音顫抖著。
「還沒有。」狄蘭看起來很愉快,一臉討讚美的表情:「怎麼樣?我很厲害吧!」隨著狄蘭否認,克洛托才鬆了口氣。
狄蘭真有這種力量嗎?
這種懷疑才剛浮現,狄蘭打了個響指,冰晶碎成霽粉,漂浮空中的黑衣人們重重落地,發出驚人的悶響。
「那這些人是……」
「他們是路上出現的人。巡守說,把他們抓回騎士團,可以得到獎勵!」
狄蘭難得高興起來,討糖的孩子那樣蹦跳著過來。克洛托看著冰中的男子──伸出的手微微頓住,在碰到狄蘭之前停下來。
「你做的……你做得很好。」
克洛托想起司祭的話。
他說,精靈本身沒有善惡。
做為精靈第一個主人,應該要充分建立他的善惡觀。
事實上,如果不是狄蘭,克洛托很有可能回程遭受襲擊死去。身為狄蘭認定的主人,克洛托認為他有必要將正確的觀念告知狄蘭。
「狄蘭,我很感謝你保護了我。我想跟你做個約定。」
「契約嗎?」
「不是。狄蘭,你沒有殺他們,我很高興。但是,如果沒必要的話,希望你能夠避免傷人。」
「像這樣稍微受點傷呢?」
「可以喲。你不高興的話也可以忍耐。」
「你不是我的武器,你是我的同伴。我想跟你互相幫助,而不是讓你……讓你……」克洛托抬起頭,狄蘭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睛正凝視著他。那雙眼睛毫無雜質,如此天真而單純。
他抓住狄蘭的肩膀,聲音壓低得不能再低,彷彿從喉嚨深處擠出的低沉聲音。
「不是讓你變成他們口中說的怪物!」
狄蘭身體一震,聲音滿腹委屈:
「我只是想保護你。而且,為什麼你們這些人類總是認為我們會傷害你?明明殘殺精靈的就是你們人類,我也沒說過人類是怪物。」
克洛托無法回答。
狄蘭本來只是有些不滿,說著好像有些生氣。
「我不管了!如果這樣能夠讓你不受傷,那也沒關係。」
「我不該決定他們的生死,應該交給法律決定。而且,把這些人交給騎士團之後,可以找到其他同夥,之後就不會有人受害。」
「現在殺了他們不也一樣?」
「不,不一樣。因為我是人類,所以只好接受人類的規矩。你是我的精靈,你所做的事情就會算在我的頭上。」
這句話成功發揮效用,狄蘭不樂意地接受了。
「我知道了。」
「謝謝你保護我,可以的話,下次也讓我保護你吧。」
克洛托抱住狄蘭。
微熱的眼淚落在他的肩膀,浸濕了衣服。
**
把殺手送回騎士團後,克洛托疲倦得回到住處時,幾乎是沾床就睡著。
他被敲門聲吵醒,匆忙應門。
門外是伊文潔琳的使者,說是要討論研究的相關事宜。克洛托匆忙整理,隨著使者進入伊文潔琳的工作室,曼德爾也在。
事務官給克洛托泡茶。
克洛托想起昨天的事情,想要詢問,卻不知如何開口。
「克洛托,狄蘭怎麼了?」
只見狄蘭低著頭,卻不說話。
伊文潔琳安靜地喝茶,等待他開口。
許久,克洛托終於鼓起勇氣,把昨天的事情說了。包含祭司確信他是黑夜的精靈,之後狄蘭傷人、自己的徬徨,甚至不知道該怎麼教育精靈才算正確。
「果然是黑夜的精靈。對你來說,這種程度的契約似乎有點棘手。」曼德爾微微挑眉,「不如快點放棄,立刻交給我?」
「請讓我再試試。」
曼德爾挑眉,「真意外,我還以為你會立刻放棄。」
「因為我跟狄蘭約定過了。」
曼德爾讚許地微笑。
「我有個建議,先讓我把狄蘭帶回去,讓他跟琳雅說話。他們都是黑夜的精靈,應該能夠做出共同結論。你看這怎麼樣?」
「……但就沒有什麼是我能做的嗎?」
「當然有!」曼德爾燦笑,「就是做出正確的選擇。」
仔細一想,交給曼德爾確實不是壞事,狄蘭似乎也不覺得討厭。
「那麼,狄蘭就──」
「等一下,我不同意。」
伊文潔琳的聲音強硬介入,她的眼神比往常看來更銳利。
「根據規定,特殊精靈應由英雄王親自鑑定,確認後派出第二指導員。我已經呈報給瑟爾芬陛下,並且獲得許可,陛下一週後要見你跟狄蘭。」
她帶著薄怒將文件推到兩人面前。
那是瑟爾芬陛下的任命書,將曼德爾正式任命為克洛托的第一指導。
「曼德爾,你應該幫忙克洛托與狄蘭交流,而不是幫他做完所有工作。」
曼德爾「嘖」了一聲。
「我會在那之前完成報告,其他的事情你們自己處理。」
曼德爾沒什麼牴觸簽了那份寫著瑟爾芬陛下之名的文件,克洛托也照做。
伊文潔琳抖了抖那張有兩人簽名的文書,滿意地點點頭。讓副官替她拿來羊皮紙,振筆疾書。
寫到一半,她才像是想起什麼似的。
「克洛托,你跟精靈契約了嗎?」
「還沒有。」
──正確來說,是還沒有決定。
「既然都決定了,那麼現在就契約吧?」
明明只要伸出手就好,克洛托卻罕見地猶豫。
科恩畏懼的模樣在他心中種下恐懼的種子,而今那種子已經發芽。他不怕現在的狄蘭,卻畏懼著狄蘭身上的「未知」。
我是個召喚師,而狄蘭是我的夥伴。他發怒是為了保護我,讓他學習是我的責任,如果他走歪了,我應該試著導正,而不是逃開。他對自己默念著。
克洛托轉向曼德爾:「契約該怎麼做?」
「契約的事情,問精靈應該比他更清楚吧?」
伊文潔琳低頭,單手旋轉羽毛筆,望著羊皮紙陷入沉思。
「好了,我就大發慈悲地告訴你。」曼德爾一臉鄙夷,並誇張地嘆氣,「你給我聽好!這些是基礎中的基礎,你應該儘快把這些知識補回來。」
「精靈契約有好幾種,大致可以分成單向與雙向。單方契約只有一方持有印記,契文一般紀錄在書上,也就是『契文錄』。就像召喚師只要讓高位精靈親口告訴他自己的真名,就能夠將契約寫入契文錄,必要時,能夠請求他們幫忙。另外一種契約比較少見,被稱作『共生契』,是很危險的契約。」
「危險是……」
「能夠共享彼此的魔力、知道對方的位置,甚至能夠使用精靈的能力,一般召喚師只能夠與一到兩個對象訂定。」
「原來還有這種契約。為什麼書裡沒寫?」
「因為很危險。好處是能力可以相輔相成,缺點是精靈跟契約者的狀況會交互影響,萬一其中一方死去,另一方在精神上也會遭遇重大打擊。」曼德爾突然頓了頓,「不過黑夜的契約方式有點特別。」
克洛托宛如被潑了冷水,「等等!那你剛剛為什麼……」
「幫你補充常識,難道你知道嗎?」
克洛托尷尬笑。
曼德爾甚至懶得花力氣瞪他。
「與精靈契約的方式應該大同小異,只是日落跟晨曦三精靈相當少見,不如說,你跟我都是戰後最早接觸到他們的人,才有研究的價值。」
克洛托握住狄蘭的手,屬於孩子般柔軟的手,卻有些冰冷。狄蘭凝視著他:「你害怕嗎?」
「已經不會了。」克洛托終於能報以笑容。
「那你之前為什麼拒絕契約?你認為我是怪物嗎?」
「我、我才不是那種人!我只是……我──」
那雙晴空般的湛藍眼眸,如今有如陰沉的烏雲下降,遮蔽了陽光。沒有怨恨也並非質問,只是憤怒中帶著些許哀傷。
「狄蘭,如果克洛托不願意的話,你可以跟我來。」曼德爾慵懶的聲音加入對話,只見他單手支頭,半睜著眼睛笑得溫柔,「嗯?」
狄蘭居然沒有拒絕。
「真的?你不怕?」
「我已經有琳雅跟雷曼達,他們跟你一樣屬於黑夜,但我不曾畏懼他們。」曼德爾的聲音頗具說服力,「忘了那些不懂得欣賞的笨蛋,來到我這裡吧?」
狄蘭開始游移,最後竟然要走過去。克洛托急道:「等一下!你們都不問我的意見嗎?」
「你怎麼會以為你有選擇權?」
「等等,我沒有嗎?」
「那當然。」
狄蘭最後還是停下來,他閉上眼睛,執起克洛托的右手,在上面親吻。
被吻過的地方浮現淺藍色的紋路,像是簡單的符文──並且,他也對曼德爾做了同樣的動作。
「友好的證明,最初的契文。」曼德爾伸出左手,欣賞著泛著螢光的契文,「老實說,你不努力我也無所謂。我給過你機會。你沒有抓住,可不能怪我。」
「我知道。」
克洛托凝視著契文,契文雖發出光芒,卻隱隱有些疼痛。
他一直覺得曼德爾是不錯的指導者。
──直到現在為止。
克洛托這才慢半拍地意識到,曼德爾還可以是他的競爭者。
契約完成後,曼德爾送了狄蘭項鍊,說是危急時可以聯絡。狄蘭雖然收下了,仍選擇跟著克洛托回家。
克洛托看著契文,又看著手上的劍。他借來了劍與杖,卻隨身帶著劍。就跟曼德爾說的一樣,他仍以劍士自居。
這種半吊子的心態肯定不行吧?
克洛托停下腳步,握緊手上那把借來的劍,往「索諾索諾」走去。
索諾的鍛造屋生意不錯,挑選與修繕武器的人們來來去去。
克洛托直接走向工房,喊了科恩。
「克洛托,你來……」
他回過頭,看見狄蘭,驚恐地後退,「碰」一聲摔在地上。
「你、這,我……這東西怎麼還──」
「噗哈哈!真是漂亮的跌倒姿勢,老子給你滿分。」一名滿臉鬍渣的鍛造師笑著對科恩比了個拇指。
「少、少囉唆!我只是不小心!」
克洛托對科恩伸出手,他沒有回應,略顯遲疑地看著克洛托。
「我自己來起來就好。」
克洛托默默把手收回。
科恩揉著疼痛的屁股,在鬍渣鍛造師的幫忙下,終於起身。他注意到克洛托手上的契文,「老子跟說的話,你給我當耳邊風?你居然跟那東西契約了!」
「他有名字,他是狄蘭。」
「給這東西名字,他只會一直纏著你。」
科恩瞪著敵人──幼小的精靈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這種詛咒的魔物根本不配稱作精靈!」
「詛咒」之詞一出,人們哄堂大笑,紛紛嘻笑嘲諷。
「我是不是膽小,我說的是真的!你們相信梅勒迪斯的忘卻精靈琳雅詛咒他,為什麼不相信黑夜精靈的憎恨?」
「哈哈哈哈!」索諾帶頭發出笑聲:「因為這傢伙是克洛托,而那位大人是梅勒迪斯。怎麼可以相提並論?」
「是真的。」
有個聲音說話了,克洛托認出那是狄蘭的聲音。
眾人這才把注意力移到這安靜的孩子身上。
「我確實是黑夜精靈,而黑夜精靈確實怨恨人類。」
令人安心的吵鬧聲被沉默吞噬,空氣中不安的濃度超越忍耐極限。
「你看他都承認了,精靈是不會說謊的!」
其他人也不著痕跡的挪開,僅可能避開狄蘭。
狄蘭面無表情地走向科恩,握住他的手──簡直就像是欣賞他的畏懼般,他用刻意溫柔地聲音說:「既然你這麼瞭解我們,那我還真想把你帶走。」
「不、不要啊──!」
科恩觸電似的甩開狄蘭的手。
「他只是在嚇你。」克洛托笑著說。
狄蘭帶著罕見的笑意走向克洛托,那笑容太燦爛,因而有些詭異。
「很久以前,在魔法師還很稀有的年代,曾經有過能夠與最強大的時間精靈締結契約的召喚師。」
狄蘭像是想訴說些什麼似的,仰頭看著克洛托。
雖看著他,卻不是凝視克洛托本身,而像是看著別的什麼。
「因為人類太過恐懼,失去了與精靈的緣份,消滅了精靈王。精靈王的碎片在世界上飄盪,成為三個聖物,被分散於世界。至此之後,黑夜詛咒人類,在精靈王真正回歸之前,人們必須接納黑夜的憎恨走下去。」
之所以弄丟識別證、金幣被偷,甚至武器失蹤,這些都是因為狄蘭?
也許科恩相信了,但克洛托卻不信。
「只可惜,曼德爾只有一個。他的出現不代表人類與精靈能夠彼此信賴。克洛托,你怕嗎?」
「我沒有。」
克洛托順勢將劍交給科恩。
「還給你們,我已經不需要了。」
科恩驚愕萬分,「等一下,你該不會是……」
「我是認真的。」
狄蘭以品評的表情看著克洛托。
「你沒有天份、也不夠努力,如果拿你對錢財的執著鍛鍊魔法,就算天份這麼差,也能達到勉強餬口的程──」
克洛托截斷狄蘭的話。
「我知道,而且我有覺悟。」
「這樣的話,讓我看看你的覺悟。」黑夜的精靈露出看似無害的、純真的笑容,「親愛的主人,我親愛的克洛托.托馬斯。」
狄蘭負手輕盈地走來,單膝跪下,執起克洛托,「我的存在,願與您共享,直至靈魂消逝,直至晨曦到來。」他在克洛托面前裝模做樣的作揖,「請多指教,親愛的主人。」
被親吻的左手出現了複雜的淺藍色紋路,克洛托未看過如此複雜的紋路。深藍色的契文猶如毒蛇,沉默地吞噬克洛托的左手。
「這就是……契約……」
克洛托曾經很期待這一刻,他曾經盼望能夠藉著善待精靈,與精靈建立良好的緣份。如今,願望達成了,卻有太多不一樣。
左腕的契痕隱隱生疼。
英雄王遴選繼任者,而給予曼德爾試煉。
如今,狄蘭選擇他──並不是因為他更優秀,只是因為想看他的覺悟。
恐懼的視線傳來,鍛造師們就算嘴裡說著不信,也試圖不著痕跡地跟狄蘭拉開距離,更有人用憐憫的目光看著克洛托。
索諾帶著歉意上前,還未開口,克洛托搖了搖頭,「不用說了,我明白。我自己會走。」
「您能夠理解真是太好了。如果您有需要,我還是隨時歡迎『您過』來。」
克洛托扶著額頭,看著眼前的男子,謙卑又畏懼。克洛托明白,以後大概再也不能過來了。
「我知道。」
他聽見索諾低聲致歉:「真是非常抱歉。」
克洛托就這樣牽著狄蘭的手,走出店內。
兩人踏著夕陽走回住處。
一路上沈默不語,找不到話題。克洛托不時瞥過去看狄蘭的側臉,幼小的精靈面無表情,似乎絲毫不受影響。
不,肯定只是外表而已……
克洛托能感覺他質疑包含自己在內的人類,對科恩心懷怨恨。
他試圖思考輕鬆的開場白,越來越長的沉默卻啞了他,令他喘不過氣。怎麼回事?是空氣變得稀薄了嗎?
克洛托皺著眉頭,努力深呼吸。
──不,不對,這並不是錯覺。左腕的契痕如灼燒般疼痛。心臟之所以如此疼痛,是因為狄蘭現在非常難過。
心臟彷彿被捏著那樣難受,無論如何努力吸氣都覺得呼吸困難。那樣的疼痛不斷加劇,直到克洛托忍不住纂緊胸口,依舊無法舒緩。吹來的夜風令克洛托拉緊大衣,他聽見狄蘭輕聲說:「你後悔了嗎?」
「不可能。」
「是嗎?」狄蘭的聲音像是在笑,卻不是讓人愉快的那種。「你想過扔掉我嗎?哪怕只有一次。」
克洛托盯著狄蘭,嘴巴開開合合,卻說不出答案。
「快點,回答我!」
狄蘭孩子氣的臉染上一抹厲色,神情猶如同昨夜月下那樣凌厲。
「那會是最後一次。」
克洛托把頭垂得更低,不敢看他。
狄蘭沉默地太久,胸中劇痛有增無減,克洛托發出壓抑的悲鳴,抬起頭。
狄蘭看起來並不難過,此刻他甚至是笑著的。
「曼德爾說得對,我們跟他們不一樣。你不是曼德爾.梅勒迪斯,而我也不是忘卻的精靈。我的選擇是個錯誤,我不該相信這樣的你,這不是你的錯。」他露出壓抑的笑聲,「我很抱歉。」
克洛托揪著心臟,咬牙忍住不發出聲音。
──據說精靈是不會哭泣的。有人這麼說。
克洛托看著狄蘭垂頭的表情時,忍不住想:會不會是因為他們的眼淚是透明的,人類看不見,才誤認為他們不懂悲傷?
如果他們真不懂,怎麼會有這麼悲傷的表情呢?
他想出言安慰,卻不知道說什麼。
畢竟,讓他露出這種表情的人,正是自己。
回到住處時,門卻是開著的,克洛托心想不好。
入眼簾的是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房間,許多值錢物品不翼而飛。管理員通知騎士團後,克洛托去了趟騎士團接受詢問,夜半三更才回到家。
獨自回家的路上,克洛托想起科恩的話。想起曼德爾說的詛咒,想起他說的憤怒。也再度想起狄蘭悲傷的表情。
那樣的狄蘭怎麼會詛咒他人呢?這肯定是搞錯了。
這一切只是巧合。
克洛托看著手腕上的契痕,陷入沉思。
打開房門,他看見狄蘭倚在窗邊,半夢半醒地側著臉看他。他用帶著倦意的表情說:「你開始相信詛咒了嗎?。」
克洛托攤倒在床上,悶聲道。
「狄蘭,我沒有那麼說。」
「真的嗎?」
雖然有些抱歉,狄蘭的提問還是讓克洛托稍微安心。
雖然能夠感受彼此的情緒,但是這並不是讓雙方心意相通的魔法。
就算扣掉兩人相處的摩擦,要是兩人共享思維,這不就代表不能隨便想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嗎?
雖然狄蘭好像挺聰明,心智上卻只是普通的小孩。
那種亂七八糟的思維汙染他的話要怎麼辦?
「你不幸是因為你對我不夠好啦!」
狄蘭好像把克洛托的沉默當成默許,露出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水精靈雖然會傷心,但他們不會哭泣。
狄蘭不像其他精靈一樣,因為悲痛而遠離人類,所以他選擇了報復──變成了超級巨大的史萊姆佔據了整個房間。
「啪」地清脆聲響。
花瓶以及嬌嫩地鮮花被狄蘭踩扁了。
「住手!我的花瓶要二十銅錢啊!」
與克洛托的緊張相反,狄蘭迅速往克洛托僅存的的花瓶移動,地上留下濕潤的移動的痕跡,伴隨著克洛托的悲鳴,狄蘭虐殺了第二個花瓶。
轉過身子,洋洋得意地在身上浮現了「四十」這個數字,發出「呵呵」怪笑,
這傢伙居然還能算數!
「好啦,我錯了,拜託你恢復原狀好不好?」
這句話沒有一點成效,狄蘭的眼睛骨碌碌地轉。四處探望著下一個犧牲者。
「等等,有話好說。變成這樣的話,我要怎麼知道你在想什麼?」
狄蘭不動了,黑色雙眼盯著他。
被身高兩倍的史萊姆盯著實在很有壓迫感。
「……」
史萊姆身上浮現了幾個字。
「你猜啊!」居然還有標點符號!
「狄蘭,我知道你很不高興。但是這樣根本不能溝通啊!」
「詛咒你丟掉所有的錢」。
「我討厭你」。
狄蘭以身上浮現的文字發出最凶狠的詛咒。
「別這樣,我已經夠慘啦!」
雖然不知道狄蘭在想什麼,但是他似乎沒有剛才那麼生氣,看見克洛托因為財務損失發出悲鳴會特別高興。
這傢伙是虐待狂嗎?
經過數小時,狄蘭的惡作劇還沒有停止。
扭開水龍頭,沒水。
茶壺的水不見。
燒開的水直接從火爐上消失。
這些跟水有關的惡作劇不斷出現,克洛托瀕臨崩潰邊緣。
「狄蘭,我想喝水……」
「……」
依舊沒有回答,但這次狄蘭用史萊姆的臉做出了生氣的表情。
「你要說什麼我都聽。拜託你別再用這種方式生氣啦!」
還是一陣沉默。克洛托終於放棄準備睡覺時,狄蘭說道:「克洛托,這不是詛咒。只是單純有人盯上你了。」
發出聲音的同時恢復了原型,並且給克洛托倒了一杯水。
「找我?應該不至於吧!我什麼都……啊!是因為你嗎?有人想要高階精靈?」克洛托一愣,用力擊掌。「對耶!還有這回事!」
他從床上跳起來,在房內踱步,關不起的門在夜風吹拂下啪啪作響。
「我怎麼沒想到?以前在學院的時候,也有一些人因為這樣找我麻煩。這樣一說,遇到強盜的事情就可以說得通了!嗯……也有可能是親近曼德爾的那些傢伙?我想想,還有誰呢?」
「比方說討厭伊文潔琳的人。」
「啊,這也有可能。」
範圍越來越大了。
一旦起疑心,誰都變得可疑。
召喚師聯會外面的人,甚至矮胖的魔法師公會副會長、以搶奪精靈買賣的「精靈獵人」、曼德爾的敵人、伊文潔琳的敵人。
──是誰?
還有,該怎麼辦?克洛托皺眉頭。自己解決嗎?但是,如果真有能人足以搶奪擁有金獅徽章的「索諾索諾」,我真有能力解決嗎?
克洛托甩開沮喪的想法。
「可以去找曼德爾,他不是指導員嗎?」
「看來我得幫他創造幾個機會回報了。」
「砰」一聲,門被夜風吹得關上。牆壁被用力踹得搖晃,聽見有人怒吼道:「你他媽吵屁啊!」
克洛托連忙道歉,找了櫃子暫時擋住門,才暫時結束這場騷動。
夜深了。
克洛托大概是第一次躺下時,就盼望白天到來。

冒險者 修龍

Photo by Pedro Lastra on Unsplash

#冒險者  #修龍 
分類:藝文

偶爾畫畫寫文看看動畫。Plurk:https://www.plurk.com/ChantMo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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