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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月 / 第兩百七十四話、不停的雨中.下

藍月傳說 藍月本篇 修龍

Photo by Yusuf Evli on Unsplash


徹所謂的「姐姐」在兩百年前拋棄家族與戀人私奔,隱居於常悠的某座山頂。兩人乘著夜色到來,在晨曦溫暖世界之前離去。
踏過了山巒,來到了闇星國悄悄給女王空澄留下隻字片語。
到過與父親留下記憶的那華海底遺跡,最後才回到龍族的禁地,在屬於雪之君主的領地上沉睡。
狀況最糟糕的時候,徹基本在沉睡,只有少許時候才醒。
甦醒的時候已經入夜,龍翔恢復人類的姿態,執拗地看著他。他這才注意到,自己換了一身衣服,無意識間乾嘔的血也被她清理乾淨,四周是陌生的景象與岩壁。
「這裡是我在禁地的領地,因為你是龍族的伴侶,才獲准進來。」
徹有點茫然:「我算是妳的伴侶嗎?」
「是的,因為我們有孩子。」
「真是特別的標準。」徹說著環顧四周,「妳打算讓我一直待在這裡嗎?」
「……嗯。」
透過寬鬆的長袍,能看見猙獰的血色荊棘已經爬滿全身,猶如倒數的喪鐘。徹早就有過心理準備,內心異常平靜。
「為什麼要這麼做?」
很久之後,才聽見她低聲說:「因為我不想忘記你。」
「所以妳想看著我離開,然後複習這一刻嗎?」
「對。」龍翔這麼說的時候,滿是執著的綠色眼眸熠熠生輝——徹彷彿從她身上看見了執著的自己。這是愛更是執著,徹相信她會珍惜、懷抱此刻的苦痛,直到生命終結的那一刻為止。
就像他至今仍舊深愛著自己的孩子,即便走到生命盡頭仍舊珍視著過往、擁抱這份無望的愛,也絕不後悔。對徹來說這是走向終末的贖罪,這股心痛於他是懺悔亦是救贖,縱然悲痛終有結束。
——但對壽命無限的龍族來說,這實在過於殘酷。
徹掙扎著坐起,握著龍翔的手腕,卻毫無力氣。
「因為妳是偉大的龍之君主,是不滅的龍族,而我是弱小的火星。之前是我等妳回來,這回輪到妳等我了。」
龍翔皺眉。「我聽不懂,用簡單的方式告訴我。」
徹很輕地捧住龍翔的手,相當珍惜的親吻。
而龍翔居然因此臉頰泛紅:「你這是在做什麼?」
徹笑道:「我總有一天會再次回到這片土地。到時候,就請偉大的龍神……賜與我祝福。」說著對龍翔伸出左手。
猶如三位聖皇給自己愛子的禮物,龍族也會給心愛的人留下記號,盼望未來能夠再會。這是單方面的印記,無關本人意願與忠誠。
倘若龍翔有此意願,她完全有能力這麼做,收手只是怕徹發怒。她在求愛方面非常固執,甚至有些不知變通。這也是她的可愛之處。
龍翔道:「這我知道。要是真的這麼做,我會一直糾纏你。你希望那樣嗎?」
果斷堅決的雪之君主難得猶豫,數次伸手卻不能下定決心。
「我明白,這就是我的希望。倘若有機會新生,妳對我來說也只是陌生人。難道我們的雪之君主對自己的魅力沒有自信嗎?」
「怎麼可能!但我喜歡的是你,未來縱然你繼承了龍血出生,卻已經是另一個人,對我來說就毫無意義。」
徹笑著把左腕湊到她的唇畔。「這有什麼?失去記憶就創造新的就好。就像是神祇看著自己的孩子那樣,妳可以選擇與我會面,也可以遠遠地看著。」
龍翔看來似乎有點動搖。心想有點道理,可又不想忘掉現在的他。左右為難之際,徹雙手捧住她的左手,猶如崇拜神像那樣虔誠,在指尖留下細碎的親吻。
「如果神允許的話……我們到時候再會吧,雪之君主閣下。」
最終,徹靠在龍翔的肩上,以她的翅膀為被蓋在身上,緩緩閉上眼睛。
「晚安,我的魔王陛下。」
沒有傳來習慣的回答,魔王徹.曼德沙永遠地閉上眼睛。
闔眼的時候唇畔仍帶著那抹若有似無的微笑。
……
……
「給我出來。」
洞穴的殘影中,黑髮曳地的少年從最濃稠的黑影中現身。
那正是龍。不,正確來說應該稱呼為「廷」。
少年容貌的黑暗神看來最多不超過十四歲,黑髮紫眼膚色白皙,那是戲弄著天人與神祇們。並非善類也不只是單純的邪惡,作為與光對立的影子存在的三聖皇之一。
破壞約定、以這片土地創造者的身分到來——卻始終沒有現身。
「你費盡力氣找來,只看著他離開就夠了嗎?」
對方的視線停留在徹.曼德沙安睡的容顏,幾乎不可聽聞地「嗯」了一聲。
「還有什麼話想說嗎?」
「我並不是討厭他,我只是不知道要怎麼樣用父子的態度跟他相處……我是真的沒想到他會那麼生氣,本來是想等到他氣消之後道歉。」
龍翔沒有回答,龍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龍翔的表情。
「謝謝妳,母親。」
「毋須道謝。」
龍看起來有很多話想說,最後卻只是沉默。他將一朵黑玫瑰輕輕放在徹的手上,看來坐立不安卻捨不得離開。
結凍般的沉默令人難以喘息,卻沒有人試圖開口打破沉默。
龍翔道:「我聽珞緹雅說他甚至獻祭了自己靈魂的一部分,這會有影響嗎?」
「不會的,因為我會補下剩下的部分。」
「是嗎?那就有勞了。」
「我只把來這裡的事情告訴伊芙蕾希雅,回國之後也不會多說,請不用擔心。那麼,母親……請多保重。」
「你現在是魔王,可別讓人踩到你頭上。」
「這我知道。」
「如果有必要,我也可以出手幫忙……但不是毫無代價。」
龍停下腳步,「謝謝,但是不用勞煩了。」
龍對母親行禮後轉身離開,等在外頭的是一身黑色晚禮服、紅色頭髮的死神。她對黑暗的守護者微微欠身,踏著高跟鞋走進來。
「雪之君主閣下,您需要一些時間嗎?」
龍翔點點頭。高傲的雪之君主就只是注視著徹的容顏,流下無聲的眼淚。
終於能夠逃離不能成長、無法老去的詛咒,撇下不能放手的戀愛與永遠的心傷,終於能夠感受到忘卻的祝福……這本來是應該慶賀的事情。即便無數次對自己說過必須微笑,事到如今卻只能下垂嘴角壓抑著哭聲。
異界的空中雷雨交加,為嶄新的時代洗刷塵埃,彩虹彷彿迎來新的時代。
滄雨的紅色惡靈終於長眠,成為停留在史冊裡的一個安靜的名字。
沒有留下隻字片語,唯一留下的只有赤紅鈴噹與闇知華裡滿室黑玫瑰的薰香讓那些忘不了的人們念想。
在他死去之後,終於得所願。
在次代魔王的幫助下徹底掙脫了惡靈與玻璃娃娃的稱謂,被稱呼為闇皇。
不再是「玻璃娃娃」甚至「紅色惡靈」,而是新世代的啟蒙者「闇皇」。
壓住了西方蠻橫的歐龍國,重拾魔王的威勢與東方的神后拉娜在崎嶇的和平路上找到了共同的未來。最終以和平推手的身分,被記錄在五界的歷史之中,收入了九大圖書館,由海亞大圖書館的管理者親自為他撰寫故事。
這位魔王陛下為世界留下的遺產終於能被忠實的記錄,與他殘暴的殺戮故事同樣被公正地記載到史冊。
……
……
出乎意料的是,龍離開滄雨很快就回來。
他離開時匆忙回來時凝重,即使對伊芙蕾希雅也不願多說。感覺像是回到了多年前在滄雨相遇的午後,再次面對龍的沉默。
等待數天,伊芙蕾希雅終於開口詢問狀況。「你還好嗎?」
龍抬頭看她,一副想說什麼的表情,最後卻搖搖頭。
「我很不好,但是,要是告訴妳的話……我會更討厭自己。」
看他表情也知道這件事肯定跟徹有關,確實是說不說都很艱難的問題。
「那就別說,但我想抱著你。」
龍一臉想拒絕的表情,在被伊芙蕾希雅摟住的瞬間卻也沒能掙脫。
「想喝點酒嗎?」
「……還是不要比較好,現在我搞不好真的會哭。」
「沒關係,在我看得見的地方就好。」
話雖如此,龍還是拿來了甜點跟酒,遞給龍的時候他沒有立刻接。於是伊芙蕾希雅輕啜了一口,吻他的時候把酒一併渡了過去。龍心情不好的時候對其他人總是表情緊繃,唯獨對伊芙蕾希雅有種逆來順受、任她掐圓捏扁的柔弱。
伊芙蕾希雅知道,這就是妻子與情人的差別。
過去不論龍對她怎麼溫柔,總是保有溫柔情人的面具與距離。
說好聽點是維持紳士的得體,不好聽的說法則是拒人千里、帶著面具生活。
死前最後一次分別時她已經盡全力表達自己的愛,她能感覺龍是很開心,但不曾打從心底相信她會努力。
他內心深處有許多傷口,雖然對自己的魅力很有信心,卻不曾被當成唯一。對過去的龍來說,她只是在龍崩潰之前溫柔的依靠,是個永不會達成的美夢,不論離開多少次他總是會回到徹的身邊,繼續彼此折磨。
如今,漫長的苦痛以憂傷的方式結束了,卻沒有任何人開心。
「伊芙,我很難過。」
「嗯。」
「我覺得自己沒做錯什麼,可是……」
接著卻沒說下去了,嗓音帶著忍不住的哽咽,沉默後是吸鼻子的聲響。感覺肩膀被龍靠著,肩膀感覺到微微的潮意。
伊芙蕾希雅輕拍著他的肩膀,將他納入懷裡。不需要更多話語,悲傷也不是僅僅靠著言語就足以傾訴。
——雖然言語不能舒緩傷痛,但至少體溫可以。
她說:「別擔心,我會陪著你。」
安靜了一會兒,她又補充道:「不會看你哭的樣子。」
「……好。」嗓音帶著明顯的哭音。
伊芙蕾希雅知道,這不會是龍最後一次為父親而哭。
他的眼淚是為了兩人未能真正和解而傷心、為了那些無法彌補的遺憾而哭泣,更是為了不能好好處理情感的自己、為了被刺傷的父親而哭。
終有一天他會真正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但絕對不是現在。
「我會一直陪著你,不想工作的話我跟亞德也可以代勞。」
「我是魔王,更是妳的丈夫,可不能讓妳自己面對那些人。」
伊芙蕾希雅輕拍著他的背,感覺他情緒似乎穩定了一些。「現在是特殊狀況。不過,如果你能為了我也為了亞德努力一點,我會很高興。」
「給我三天。」龍低聲說,「至少我會恢復成可以處理基本的政務。」
「我等你。」
倚在肩膀上的龍稍微有點重量,伊芙蕾希雅內心非常高興。總有一天他也會徹底擺脫過往的傷痕,學會全新依賴自己吧?
想到這裡,她把懷裡的龍稍微摟緊。
這回就輪到我來保護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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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藝文

偶爾畫畫寫文看看動畫。Plurk:https://www.plurk.com/ChantMo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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