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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月 / 第兩百六十九話、雨都滄雨的聖夜

藍月傳說 藍月本篇 修龍

Photo by Josh Hild on Unsplash


在聖法提加度過了數天,亞德難以婉拒女王陛下的請求待了兩週才回到滄雨。
彼時,整個國家都在為新王的登基進行準備。
星澄表示,冰冷的雪化掉象徵著神魔兩族和諧共榮的未來,將登基儀式拍板選在春季。凜冬的雪化開後後,舊的年代過去、很快就會迎來嶄新的時代。
……
……
對即將正式退位的魔王徹.曼德沙而言,這段凜冬到融雪的日子,是這些最美好的時光。卸下王的責任之後,時間一下子有了太多剩餘。
於是他就乾脆窩在書房裡看書,拒絕任何打擾。
隆冬紛飛的雪中,迎來了祝福的聖夜。這是在早在神界就有的冬日祭典,從年末到新年維持兩週,最冷的季節裡是家人團聚的日子。
聽見窗外傳來的樂音,徹稍微抬頭,透過飄舞的雪看見雪裡點亮的燈,才意識到今天是聖夜。酒杯已空,恍惚之間弄不清今夕是何夕,唯有窗外的樂音提醒著他今日是聖夜。於是他放下了書本,支著頭眺望遠方。
小時候,聖夜是他最喜歡的假期,成為王之後也是如此。
龍在黑森林休息之後,徹的聖夜一直過得很安靜。
他有時候會在星澄的陪伴下喝點小酒,沉默著不說話。本來作為在家修行祭司的她明明討厭酒、不擅長熬夜又怕冷,卻很堅持跟他一起看雪。
徹只好看她發抖時為她披上外套,想著這可能是大皇后陛下難得的心機——喝酒陪伴談話為的就是這一刻。
她或許希望看到他喝醉,每年卻總是自己醉暈,意外地不怎麼聰明。
有時候她喝酒後會大膽一點,有時候不會。等她睡著之後,徹會離開,在黑玫瑰的溫室中等待第一道晨曦。
這感覺像是一種儀式。他會在黑暗中細數自己的過錯,並且祈禱。
對他來說,聖夜是贖罪之日應當獨自度過,而他早就習慣。
——所以,徹完全不能想像今年居然會是這樣的場景。
往溫室的方向走,外頭掛滿了富有季節氣氛的魔法燈,甚至還加上一些鮮花。
猶如巨大墳場的溫室燈火通明。
彷彿被引誘般,徹循著黑玫瑰的香氣往前走。幽微的香在雪夜中依舊明晰。象徵著秘戀的黑玫瑰猶在,卻增添了少許不同味道的香氣。
酒、星澄與月依舊,卻不只如此。
周身有一些嘈雜,想是從恆久的寂靜中回到了聲音中。
星澄正笑著對龍與伊芙蕾希雅敬酒,三人討論著與婚禮有關的事情。
一切都美好的像是做夢。
是因為喝了酒嗎?還是因為太過思念龍,太想要贖罪而產生了做了夢而產生幻覺了呢?如果真是這樣,那可不行。
徹撈了撈腰間,按上配劍的瞬間,才終於像是從虛浮的雲朵中回到了地面。沉澱的魔劍帶給了他安心感。
「一起喝嗎?」是亞德。
笑容突然闖進了視線,因為靠得近才連帶看見了他戴著的晨曦。
代表創造與重生得雙子祕寶亮晃晃的,幾乎有些刺眼。
「……啊,好的。」
這孩子是怕他寂寞了嗎?
徹驚訝中帶了點好笑的成分。
他幾乎是在茫然間接過了酒,一飲而盡。這酒不怎麼烈,就像水果,明顯是適合女孩子與小孩的口味。如果是以前,星澄絕對不會挑這樣的味道。她說這味道太小孩子氣,不適合魔王陛下與大皇后。
徹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真好喝,就像真的一樣。
水果的甜味入喉,窗外稀疏的落雪。
「我一直想向您道謝。」
即使是在夢裡,這孩子也溫柔地讓人困擾。沒有人膽敢擔心最強大的魔王陛下,即使是大皇后甚至龍都不敢這樣。
因為這是夢,所以不需要隱藏。徹坦白說道:「我之所以去見你,確實想保護你,但主要的原因……還是為了我自己。」
亞德好奇地看著他,「什麼意思?」
徹安靜了片刻。這其實是一種禮貌性的沉默,意味著拒絕。
亞德並非看不懂,可他又問了一句:「我能理解您的想法。但要是您不曾來過,我恐怕會過得糟糕一些。所以,我仍然十分感謝您。」
徹皺著眉。「發生什麼事了嗎?」
「其實也不算什麼大事,但是……請您替我保密。」
「那當然。」
「我小時候很討厭紫晶。她只比我小了三歲,不比我聰明而且又很任性,但大家都看著她也稱讚她,好像我根本不存在一樣。」
徹沒有回答,稍微輕拍他的肩膀。
「沒事,都已經過去了。請您當成聽故事就好。」
亞德接著說了下去:「威尼爾那傢伙老是說,根本沒有人需要你、為什麼你要出生……都是你害死了伊芙蕾希雅之類的話。雖然紫晶會維護我,我也知道他很討人厭,但我經常在想,他可能是對的。是我害死了母親,所以我根本沒有資格討厭紫晶。我害她沒有母親,所以不能討厭她,要好好地愛護她。」
「你知道我跟龍的事情嗎?」
這話題來得太突然,亞德一時間有點尷尬。「知道。」
「那麼,你應該責怪我啊。為什麼不怪我?」
「我沒考慮過那些,而且那時候我並不知道這些事。即便這之間有關連,也不代表這是您期待得到的結果。那時候我覺得全世界都是敵人,誰都不相信,只是因為紫晶能夠幫我所以才特別對她溫柔。」亞德頓了頓,「那時候,我一直希望有人能告訴我,我的存在很重要。然後你就出現了。跟我一樣黑髮紫色眼睛的人,長得特別好看,還對我很溫柔。」
「是嗎?」徹不禁笑了。
「我還摸到了你的耳朵,是跟我一樣的尖耳朵。突然感到特別安心,這世界上的某處還有許多跟我相像的人……我並不是異類。而且,威尼爾看見晨曦之後,就不敢像以前那樣說些讓人不舒服的話。」
時光荏苒,亞德已經將近十八歲。這個年紀的孩子不如兒童幼稚,卻也還說不上成熟。徹依舊覺得現在的他太可愛了,忍了幾次還是去摸他的腦袋。
「是嗎?那就好。」
雖然嘴裡這麼說,但徹十分清楚,這與多半晨曦無關。神代的寶物、來自魔王的關愛雖有震懾作用,卻不會立即見效。
真正原因是因為徹看過亞德之後,心知他過得算不上好,便繞道去了雷爾契公爵家進行了友好而懇切的對談,一切非常順利——當然,是用邪劍——這些細節,亞德就不必知道。就讓他保持這種稍微有點天真的善良吧。
「所以,我想說的是……雖然我不是父親,也不太擅長喝酒,魔族語也只學了一半,這話讓我說好像有點自大。但是,那個、呃——」
亞德稍微脹紅了臉,不知所措,簡直像是告白一樣。慌張的樣子真可愛。
「沒關係,你就說吧。」徹笑著看他。
「那個……」亞德低下頭,「不要露出那種寂寞的表情啊,我也——」
徹突然伸手去碰了亞德的耳朵。
因為害羞的緣故,屬於魔族的尖耳紅透了,稍微有些熱。
徹輕輕笑了。「不是夢啊。」
「什麼意思,當然不是。」
「謝謝你,我很高興。」
徹閉上了眼睛,再度睜眼時視線落在不遠處的龍與伊芙蕾希雅身上。
「……能夠活著真是太好了。」
聽見飄舞的雪中,遜位的少年魔王的呢喃。亞德注視著祖父的側臉。此刻,他的凝視如此溫柔,甚至沒怎麼遮掩懷抱的滿足與念想。
或許是因為節日的氣氛特別溫柔,徹的笑容比平常更深了一些。亞德很習慣看他笑,卻知道他很少笑到心裡,能看見他的真實情緒令人有些安心。
徹輕聲道:「在儀式之後,我準備離開滄雨。」
「跟大皇后陛下一起嗎?」
「不,我打算自己走。」徹說道,「所以……」
肩膀被重重一拍,亞德詫異回頭,正好撞見笑容滿面的龍。
「你們兩個在說什麼悄悄話?也讓我加入吧!」
「那可不行,這是我跟亞德之間的祕密。」
「哎,為什麼?」
徹看著他片刻,明顯地遲疑許久。他有時候會帶著微笑拖延當成拒絕,這回,他似乎下定了決心。「龍,我有話跟你說。能借我一點時間嗎?」
歛去明顯驚訝的神情以及小小的不自在,龍說道。
「當然可以。」
兩人並肩在溫室的另一區走,難得能夠配合彼此的步伐在遠離燈光的地方徐步。
遠處的音樂盒中,旋轉木馬在箱中選轉,發出清脆的旋律與光亮。
「想說的話是什麼?」
「儀式之後,我準備暫時離開滄雨。所以,有些話我想趁現在告訴你。你不必回答,只要聽著就好。」
龍帶著笑,拳頭不自覺握得死緊,而後徐徐鬆開。
「還是這麼自說自話。」
徹仰頭看他,冷淡的神情帶著令人懷念的無奈。
「龍,現在已經不是五十年前了。我知道你還是很生氣,但是……恕我提醒,現在的你沒有回答的資格。」
龍被這番話噎住。「好,我不多說就是。陛下您請。」
「我知道你一直對我很生氣。你太聰明,從水之都回來之後,就知道我沒有拋下王位選擇你的打算。但你不想離開,想透過讓我嫉妒吃醋確認自己很重要。」
龍聳聳肩:「很可惜一點用也沒有。說起來,你是怎麼回事,突然這麼直接?」說著湊過去嗅了嗅,「沒喝醉。」
一陣淡淡的酒精氣味飄來,徹試著推開龍,但並不成功。
「喝醉的是你。就當成是我試圖為自己辯護,請你把我接下來的話聽完。」
龍挑眉,「行啊。想說什麼?」
「是我讓你與伊芙蕾希雅見面,但是,我並不是打算把你當成棋子。照當時的狀況將會成魔王,而且滄雨將無法與神族抗衡,估計會受到聖法提加壓制很長一段時間,一定會有局部戰亂,你跟將關係素來不好,可能為了躲避跟魔王的關係自願前線。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讓你尋求聖女公主的庇護。」
龍確實安靜地聽完,但表情實在不怎麼愉快。「那些都已經過去了,我知道你是為我考慮。但是,你想說的就只有這些嗎?」
這句話從字面上看來滿是敵意。心臟有如被捏住一般疼痛,呼吸變得格外困難。回頭去看龍的神情,他很失落。
果然談不下去。
徹本來想要扭頭離開,可想想還是耐著不快。
他想相信自己的兒子,如同他信賴亞德那樣。龍已經成長了。他不是二十年前那個用笑容當面具掩蓋憤怒的小王子,現在他的他同為父親、更是繼任的魔王,正在學習寬容。與歐龍女王的和解不就是最好的證明?
「是的。我無意令你不快,但如果讓你受傷,我很遺憾也很抱歉。那麼——」
「等等。我話要說。」
好像回到了數十年前的夜晚。徹看著看著龍強忍著委屈的神情,不知何故,竟不覺的憤怒,反而覺得懷念。「今天並不適合抱怨。改天吧?」
「不行。我想說的是,我覺得你還是沒有理解我在意的是什麼,我生氣的理由是……你從來沒考慮過『我們』的未來,也不曾為此努力過。哪怕一次都沒有。而且最讓人生氣的是,就算如此,我還是……」
——還是無法放棄。
龍變聰明了,他學會了忍耐,這卻是自己逼他學會的。這算是好事嗎?
龍逼自己住了口,迅速壓下了情緒:「換個話題吧。你離開滄雨之後打算去什麼地方,星澄會幫你安排嗎?」
「不,我打算親自選擇目的地。」
「需要我送你嗎?」
「不必了。」
兩人就這樣沉默,卻不認為此刻的安靜令人難以忍受。即便是親吻擁抱、近得能夠感覺彼此的心跳,卻不能坦誠。
相伴的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即便剩下的時光只能以緘默填滿那又何妨?
最後他們在繞過溫室後結束話題,在岔路上道別。龍前往眾人所在,徹獨自走向細雪紛飛的黑夜,循著繽紛的燈網往前進。
「祝你幸福。」
刻意壓抑的話語被蕭瑟的風聲掩蓋。
龍稍微回過頭,表情逐漸增大的雪與光中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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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藝文

偶爾畫畫寫文看看動畫。Plurk:https://www.plurk.com/ChantMo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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